西南大学建校120周年之际，重庆北碚，作孚楼。
卢作孚先生之孙卢晓钟、梁漱溟先生之孙梁钦宁、晏阳初先生侄孙晏鸿国等乡建先贤后人，与来自全国多地的乡村振兴实践者、纪录片导演、媒体人、高校师生围坐在一起。这场以“乡村人才振兴的历史经验与当代探索”为主题的交流，没有主席台，没有身份标签。只有一个追问了百年的问题：乡村需要怎样的青年？青年需要怎样的乡村？
三所学院与一条文脉
2017年12月，习近平总书记在中央农村工作会议上指出，建设什么样的乡村、怎么建设乡村，是近代以来中华民族面对的一个历史性课题。他专门提到梁漱溟、晏阳初等有识之士的积极探索。
西南大学恰恰拥有全国高校中最为独特的乡村建设历史资源。其办学主体之一为1933年创办的四川乡村建设学院。而晏阳初、梁漱溟、卢作孚——这三位近代乡村建设的领军人物，分别是西南大学办学源流之私立中国乡村建设育才院、勉仁文学院、相辉学院的创办人。
“中国社会的根，是伦理情谊；乡村的命脉，是互信互助。”梁钦宁引用祖父梁漱溟的原话。
上世纪四十年代，梁漱溟在卢作孚兄弟帮助下，于北碚金刚碑创办勉仁文学院；晏阳初在卢作孚力邀下来到北碚歇马场，创办中国乡村建设学院；卢作孚本人则在复旦大学旧址上创办相辉学院。这三所学院，后来都汇入了西南大学的前身。
“吃水不忘挖井人。”西南大学卢作孚研究中心研究员刘重来说，“我在《光明日报》发表‘乡村建设运动三杰’时，绝没想到他们三位都是西南大学前身的创建人。”
这段一度被遗忘的历史，如今被重新擦亮。
回望当年，卢作孚扎根北碚、兴办教育实业，梁漱溟倡导知识分子与农民打成一片，晏阳初带着博士下乡住进农家，陶行知创办育才学校、推行生活教育，高孟先从少年义勇队学员成长为北碚乡建的重要参与者。他们长年累月“在场”乡土，与村民同吃同住“陪伴”，把知识、资源、人脉带进乡土“联结”——百年后的今天，西南大学“乡村振兴田间行”的年轻人们，做的不过是同一件事：在村里待得住，和村民说得上话，把城里的目光和村民眼里的光连到一起。
历史与当下之间，宏大与微小之间，乡建的薪火从未中断。
荆门乡村振兴学院院长王兆基说：“把百年乡建精神转化为新时代乡村振兴的强大动力。”该学院自2023年运行以来已累计培养人才3万多人，并与西南大学乡村振兴战略研究院合作共建“中国百年乡村建设研学馆”。
中央新影集团一级导演韩君倩正在拍摄纪录片《“乡建四杰”在重庆》，用镜头记录这段百年乡建文脉。
从“社恐”到“社牛”：田野里长出来的年轻人
建校百廿年来，西南大学始终坚持“杏坛育人、劝课农桑”。如何将这份传统转化为当代乡村人才培育的实践？“乡村振兴田间行”项目提供了一个答案。
该项目是西南大学乡村振兴战略研究院（以下简称研究院）自2021年起持续实施的人才培养计划。五年来，68名实习生走进村庄，其中博士2人、硕士27人、本科33人，来自国内外55所高校，包括剑桥大学、多伦多大学等7所国外高校。
研究院社会服务办公室主任肖青归纳了实习生身上的四个变化：从“社恐”到“社牛”，从“完美主义”到“从容踏实”，从“我要改变乡村”到“我被乡村改变”，从“我”到“我们”。
唐艺恬是西南大学硕士研究生。她初到巴南区鱼池村时，拿着录音笔照着提纲问一位婆婆：“请问您对农民主体性有什么理解？”婆婆茫然地看着她：“妹儿，你说的这个‘煮蹄腥’……是啷个煮法？”
她笑了，也醒了。“那一刻我明白，我的研究生生涯和真实的乡村之间，隔着一道厚厚的墙。”四个月后，她在总结中写道：“我不再简单地把村民视为‘研究对象’，而是视为老师、朋友、长辈。我来时想的是‘研究乡村’，我走时明白应该‘活在乡村’。”
另一位实习生的感悟被多次提起：“我来到乡村，并不是乡村更需要‘我’的建设，而是‘我’更需要被乡村治愈。”
林雨欣是南开大学社会工作专业博士生，也是“田间行”成员。她分享了组织村民莲箫队的经历：从六七人发展到十二三人，阿姨们开始自发分工、互相提醒、集体行动。“这让我们看到了晏阳初先生说的‘开启民力’——要看见和激发村民身上已有的技艺和热情，让沉睡的资源自己醒来。”
她说：“乡村振兴是一个各种力量‘共生’的生态问题。我们青年人未必都能成为解决所有问题的‘大才’，但可以努力做一颗‘种子’。”
乡村访学：向大地求学问
2022年，西南大学乡村振兴战略研究院联合多家机构，在全国首创“乡村访问学者计划”。截至目前，已有清华大学、中国人民大学、中山大学等高校的16名学者受聘。
这不是换个地方写论文。学者们要在村里至少待两周，与村民同吃同住，向大地求学问。“学失，求诸野。”该计划发起人之一、研究院副院长潘家恩说。
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研究员贺照田于2024年加入该计划。2018年，他第一次参与“在乡村发现中国”跨学科调研时，在河南灵宝罗家村弘农书院，听了村民讲述孝亲文化后辗转难眠，写下长文。“不尝试，我们就会被既有的解释带着走。尝试有可能失败，但也可能突破惯性的投射之网。”
潘家恩本人就是“学者与乡村双向奔赴”的践行者。他曾放弃公派美国访学的机会，回到家乡福建屏南创办乡村振兴研究院。“我作为宁德人，为什么不为自己的家乡做点事？”
“乡村建设，不是要建设乡村，而是要建设人；不是要改造乡村，而是要唤醒人。”西南大学乡村振兴战略研究院执行院长肖亚成说。
晏阳初当年为学生提出的六条标准——“劳动者的体力、专门家的知识、教育者的态度、科学家的头脑、创造者的气魄、宗教家的精神”——被反复提及。近百年过去，这份标准仍未过时。
刘重来说：“每个西大人，不但不应忘记他们，而且会以他们作为西大的创建人、作为西大的校友而感到骄傲和自豪。”
“乡建事业薪火相传，需要一代又一代人接续奋斗。”西南大学老教授周鸣鸣寄语青年。百年薪火，生生不息。
作者：农民日报全媒体记者 邓俐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