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年是人民治理黄河80周年。从“三年两决口”到岁岁安澜，黄河的故事早已不限于堤防和洪峰。春灌时节，行走在鲁豫两省的引黄灌区，会发现另一个黄河——它静静地流进地下管网里，跳动在数字屏幕中，流淌在每一株麦苗的根部。
引水：让黄河水“够得着”
黄河水要润泽农田，第一道关口是渠首工程。
在山东聊城，位山引黄闸是位山灌区的“总开关”。这座1958年建成的老闸，因黄河主河槽逐年下切，引水能力一度下降。2022年至2025年，位山闸完成了现代化改建——闸址前移207米，闸底板降低1.4米。聊城黄河河务局位山引黄闸管所工程师时忠伟介绍，“在同样来水条件下，引水能力从不足5%提升至10%以上，现在8孔闸门正全力引水。”改建后，设计引水流量为240立方米/秒，聊城市540万亩耕地的春灌用水得以保障。
图为位山灌区三干渠周店进水闸（位山灌区管理服务中心供图）。
同样的难题出现在新中国引黄第一渠——河南省人民胜利渠。人民胜利渠保障中心总工程师尚三林介绍，渠首水源改建工程正在加紧收尾，3月13日已试通水成功。70多年来，人民胜利渠灌区多次进行扩建，形成了“灌排分设、井渠结合”的灌溉模式。截至4月10日，人民胜利渠已引水5300万立方米，灌溉70万亩次。
但并非所有灌区都能自流引水。在河南范县，彭楼灌区给出了另一种方案。这里是河南省引黄灌区最大的引黄提灌泵闸站，占地约40亩。当黄河流量充足时，开闸自流；当流量减小、自流无法满足灌溉需求时，便启动泵站提水。自流与提灌相结合，相当于给灌区上了“双保险”。范县水利局高级工程师牛雪峰介绍，这一工程保障了彭楼灌区的春灌用水。
图为范县彭楼灌区提灌流道。
从自流到提灌，从老闸改造到新闸建设——这些工程大多矗立在水边，人们看到的只是混凝土和钢闸门，但黄河水能一路畅通地流进干渠，正是它们在默默支撑。
水进了干渠，但往哪条支渠送、送多少，则需要更精准的调度。
调水：屏幕上的一张图
走进聊城市位山灌区智慧调度中心，一面巨大的电子屏上，灌区285公里渠道、800多处建筑物、4.63万亩确权信息全部实现数字上图。在“灌区一张图”上，水位、流量、土壤墒情等核心数据实时更新，动态监测。
位山灌区管理服务中心供水管理科科长张俊说，过去配水主要靠经验，现在，农作物是否需要水、需要多少水，通过需水预测模型科学计算。灌区整合40多年的海量监测数据，推进配水调度、水动力仿真等模型建设，协同远程闸控、全自动测流等系统，赋能水资源调度管理。近年来的成效显示，配水效率提高了11%，恢复灌溉面积10万亩。灌区下游多个乡镇，时隔十余年再次用上了黄河水。
在河南范县于庄灌区——全国49个数字孪生灌区先行先试项目之一，数字孪生平台运行以来，需水预测精准率达90%，节水超10%，每个灌溉周期缩短48小时。平台设置了风险预警：当关键渠道水位超过预设阈值时，系统自动拨打电话通知管理人员。手机App巡检系统记录了3000多公里巡查轨迹，人工巡检工作量降低了一半。
人民胜利渠灌区的数字孪生平台，将实体灌区1:1数字化映射到虚拟空间。“老一代水利人靠的是‘眼看、手摸、经验判’，今天我们靠的是‘数据、模型、算法’。”保障中心信息科科长孙莹说。系统还能对未来一周需水进行预测，提前优化水源配置，实现了从被动响应到主动预判的转变。
图为人民胜利渠灌区数字孪生平台。
水引来了，科学调度了，接下来就要看水如何流进每一块田。
用水：浇地有了新门道
在位山灌区灌溉试验站——水利部灌溉试验重点站，建站以来累计采集监测数据2000万条以上。站内设有地下观测廊道，不同埋深的传感器实时监测土壤水分、温度、电导率。试验站副站长衣厚振说，基于这些数据，他们开发了山东省第一套作物需水预测模型，可测算未来30天最优灌溉量和最佳灌溉时间。从2025年开始，灌区在灌溉季节每10天滚动发布需水预测报告，通过微信公众平台向社会推送。
图为位山灌区灌溉试验站需水预测模型。
为了让这些数据真正被农户用起来，位山灌区组建了15支基层灌溉服务队，春灌期间深入田间地头，指导农户按需浇水、科学用水。
去年，聊城高新区许营镇三亢村村民亢士红在自家10亩地里做了一场对比试验：一半按自己多年的经验浇，一半按试验站的方案浇。结果，按方案浇的那半，每次每亩省水20多立方米，还多收100多斤麦子。
在阳谷县石佛镇，凤祥农场的7000亩麦田则是另一种用水方式。田里看不到沟渠，也见不到人——约90万米滴灌带铺设在麦垄间，黄河水通过地下管网精准抵达每一株麦苗。田埂被推平，种上了庄稼，土地利用率提升了3%到5%。这套系统于2025年6月建成投用，每亩节水70立方米，节肥超过两成，人工成本减少八成；小麦亩均增产75公斤，玉米亩均增产110公斤。
图为聊城市阳谷县凤祥农业项目区
同样的转变也发生在河南。濮阳县庆祖镇后栾村种粮大户郜动海，过去浇600亩地要雇六七个人干七八天。现在，200亩用了滴灌、近400亩用了喷灌，“我一个人六七个小时就浇完了，用水量省一半”。加上精准施肥，亩产比以前高出100多斤。在范县杨集乡西牛桥村，农户过去需要自己拉管子抽水，如今只需一个电话，远程控制中心一键提闸，黄河水就顺着渠道流到地头。“不用自己去抽水了，啥时候要水啥时候有。”农户牛恩宾说。
从两个人合力转动把手30圈、丝杠才上升一丝的启闭机，到轻点鼠标即可完成的远程调度；从大水漫灌、沟渠纵横，到滴灌入土、数字上图——治黄80年，黄河水润田的方式已经彻底改变。
那些矗立在河边的闸门、沉在水底的底板、藏在服务器里的模型算法，以及一支支走进田埂的服务队，构成了这场“润物细无声”的变革，使每一株麦苗喝上适时适量的黄河水。这或许就是人民治黄80年最好的注脚——让黄河从“忧患河”变成“幸福河”，靠的是大江大河的安澜，更是涓滴入土的精准，共同托举着灌区一季又一季的丰收。
作者：农民日报全媒体记者 郭晶晶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