找到“大衣哥”朱之文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,特别是对于记者来说。
没加入任何公司或单位,早期聘任的“经纪人”也离开了好几年。某短视频平台上,只有一个“大衣哥的好邻居”账号依然发布着这位“初代网红”的日常,简介里标注着一个号码,“大衣哥演出电话,闲人免扰谢谢”。
但是在他的家朱楼村,随便找个路人问起“村委会在哪儿”,十有八九会告诉你,“之文大舞台旁边”,或者直接反问你,“是来找朱之文的吧”。村文化广场对面竖立着他高大醒目的照片,在村委会与广场中间,是郁郁葱葱的“之文生态园”。
与村庄的“高调”形成了鲜明对比,现在已经“不那么火”的朱之文仍然十分低调,“咱就是过这普通人的日子,唱好咱的歌”,采访中,他一遍又一遍地强调这个“主题”。经历过持续多年的“流量围剿”之后,“大衣哥”朱之文变老了,也在平静中更快乐了。
“大衣哥”走红于2011年,某档综艺节目里,身穿军大衣、头戴毛线帽的他,以一曲“滚滚长江东逝水”开口便征服了观众。现场一个评委记不住他的名字,随口一句“那个穿大衣的大衣哥”,便让他有了这个江湖名号。
那个时候的朱之文是一名钢筋工,钢筋“冬天凉得冰手,夏天烫得粘手”,干一天最多能挣200元。那场节目以后,一家商演机构找到他,让他“开个价”。他想着“唱歌不如拧钢筋累”,演一场能赚一半就行,就试探性地伸出一根手指。对方立马答应。“他们说1万可以的,我当时血压一下上来了,差点没晕过去。”
价值感的落差让他兴奋不已,“家里人也像过年一样,都高兴得不行”。在签下十几场演出之后,他发现这家公司往外的报价是一场十几万元,惊愕之下,他决定“演完剩下的几场再也不合作”。
出名这十几年,他很少在这个圈子里交到朋友,“有些人一开始挺好的,有利益上的矛盾了,转身就去骂你”。在唱歌这件事上,他喜欢和“专业的人”多合作,对自己的要求也一直很严格。最近一次演出,因为主办方的失误,现场音响声音很小,他靠一把好嗓子高声唱完了三首歌。
“拿人家一分钱,就应该做好一分钱的事儿。”他笃信这一点,每次受邀上台之前,除了练好当天要唱的歌,他都会给主办方“想一套词儿”,用标志性的浑厚嗓音念出来。到了河北内丘太行山区,他会说,“到河北,游太行,内丘真是好地方”;去山东平原恩城镇,台词变成了“千年鸽乡,魅力恩城欢迎您”。
“这么一弄,当地观众喜欢你,文旅部门喜欢你,‘回头客’会越来越多。”他狡黠一笑,喜滋滋地说。而对于“大衣哥”这个名字,他不置可否,偶尔还会主动拿出来打趣,博周围人一笑。一次到某地演出串词时他说,“本来今天是穿着大衣来的,看到这里风景如画,晴空万里,这个大衣我就不穿了,热得受不了!”
在朱楼村,姓朱的人家大多沾亲带故。村党支部书记朱宇成1996年就在村里任职,按辈分朱之文还要喊他一声“叔”。
在朱宇成的印象里,早些年朱之文家境不好,父亲早逝,跟着母亲相依为命。除了“人挺勤快,能干”以外,“就是一般老百姓,没啥和别人不一样的地方”。那时候村里还没有文化广场,村南是一片没人管的树林子,朱之文总去那里唱歌。赚到钱以后,朱之文主动给村里修路,买了浇地用的变压器、水塔;把文化广场也建起来,安上了健身器材。
因为大衣哥的走红,朱楼村变了,开始有企业来村里建厂、种大棚,凡是进驻村里的企业,朱之文都免费做宣传。“经常去厂子里转一圈,拍个视频啥的。”朱宇成说。
但也有些事,朱之文不愿意管。有人在村里建了一座“之文生态园”,朱之文觉得不太好,“跟我没啥关系,以后做不好了大家骂我”,就跟对方说了。“人家说,这么多叫‘之文’的,这个名字是你的专利吗?”
从那以后,朱之文很快发现,与名利随之而来的也有无尽的烦恼。开始有人管他借钱,开口就是10万块,他知道大概率不会还,大多都拒绝了。“借了就赔钱,不借人家背后骂你。”有段时间,人们发现只要能拍到“大衣哥”,放到某些平台上就能赚钱,就每天聚集在他家门口拍摄。
起初,朱之文还会打开门在院子里配合地走一走,“也怕大家说我耍大牌”。后来“想清静一下”的时候,他开始关门谢客。直到某天,一个男子用一把大锤砸开了院门,朱之文报了警。
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,朱之文变得格外谨言慎行。门口遇到不速之客,他会笑着摆摆手离开,“尽量不招惹”;接受采访,每句话说出口之前都要考虑一下。也开始注意自己的形象,控制食量。“肚子太大了不好看。”他说。
然而,这种退让并没有让风波稍作平息,接连不断的骚扰和谣言困扰着朱之文和他的家人。有人把他的照片做成大头小身子的表情包,双手拉着横幅,写着“打倒大衣哥”;有段时间,“大衣哥自杀”的消息一度流传甚广,他不得不出镜“澄清”;有人甚至在社交媒体宣称,“大衣哥孙子不是亲生的”。
最终,对家人的侮辱攻破了朱之文的底线,他开始着手收集证据打官司。“小事不理,大事靠法律。”他告诉我,前段时间,有一个坚持造谣他5年的人被他告上法庭。“法官问他,你认识朱之文吗,你跟他有仇吗,他都说不是,说自己就是‘脑子一热’。”朱之文眉头拧起来,“你脑子热也不能热5年吧?”
为了应对接连不断的造谣者,朱之文结识了不少律师,手上还有几个案子正在准备中。有时候,他也觉得这样很累,很委屈。“能怎么办呢?高处不胜寒吧。”他有些无奈。心烦的时候,他喜欢唱歌安慰自己。“你看那些歌词多好,‘青山依旧在,几度夕阳红’。”他语气和缓了很多,“人还得知足常乐。”我问他,时间久了“会不会得抑郁症”。“我不抑郁,那是和自己过不去。”
刚刚过去的马年春节,朱之文忙得脚不沾地,从大年初四离家,直到正月十五之后都有演出,中间朱宇成找他有事,“打了好几个电话,一问人在西安呢”。
“现在我就是,想唱就出去唱,累了就在家休息。”朱之文说,这次走了好几个城市,大多是自己的“回头客”。然而不管在哪演出,他希望介绍自己的时候,相比于“大衣哥”,他更喜欢“农民歌手”这个称号。因为一回到这个身份上,他就有说不出的踏实。
作者:农民日报全媒体记者 陈艺娇



